2026年3月，日本山梨大学的一间实验室里，几只刚出生的小鼠在笼子里躺了不到一天，全部死了。
外表完全正常。没有畸形，没有明显的病变。研究人员也说不清死因是什么。
这些小鼠是第58代克隆鼠。
从同一只供体小鼠出发，克隆出来的再克隆，克隆出来的再克隆，一代接一代，连续复制了58次。
干这件事的科学家是若山照彦和若山清香夫妇，山梨大学。
从2005年开始，花了20年，做了30947次核移植操作，就为了回答一个问题：
克隆能不能一直克隆下去？
答案现在有了，不能。
可为什么？
故事得从1996年讲起。
那一年，一只叫多莉（Dolly）的绵羊在苏格兰出生了。
她是人类第一只用成年体细胞克隆出来的哺乳动物。
操作原理说起来不复杂：把一只6岁母羊乳腺细胞的细胞核取出来，塞进另一只羊的卵细胞里，这个卵细胞自己的核已经被提前抽掉了。然后让这个“拼装”过的卵细胞重新发育成一个完整的胚胎。这个技术叫体细胞核移植。
多莉不仅活下来了，还长大了，这件事自然成了全球新闻。
然后，1999年，一个检测结果让所有人紧张起来。
多莉当时才3岁，她的端粒比同龄羊短了大约20%。端粒是染色体末端的一段保护性DNA序列，每次细胞分裂都会缩短一点，缩到一定程度细胞就没法继续分裂了。
下图展示各年龄绵羊与多莉的端粒条带位置：
多莉（6LL3）的条带与6岁供体乳腺组织高度重合，而非落在同龄1岁羊的位置，证明她“继承”了6岁细胞的端粒长度。
于是有了一个很好懂的解释，她用的是一个6岁细胞的核，所以她的细胞“以为”自己已经6岁了。端粒从一开始就比别人短。
如果这个逻辑成立，那后果很清楚。克隆动物天生就带着缩短的端粒，克隆的克隆会更短，再克隆还会更短。无限克隆？不可能。因为端粒总有用完的一天。
2003年，多莉在6岁7个月的时候因为羊肺腺瘤病（SPA）被安乐死。在那之前，她还被诊断出了膝关节骨关节炎。“克隆动物注定早衰”，这个说法在那几年几乎成了公众常识。
下图为多莉的标本，现陈列于爱丁堡苏格兰国家博物馆 。
但这个说法后面翻车了。
2016年，英国诺丁汉大学的一支团队公布了一组体检结果。
被检查的是4只克隆羊，名叫Debbie、Denise、Dianna和Daisy（下图这4只），它们来自跟多莉完全相同的细胞系。检查的时候，它们已经7到9岁了。
结果血糖正常，血压正常，胰岛素敏感性正常，关节X光片正常。没有任何加速衰老的迹象。
2017年，另一个研究团队把多莉的骨骼遗骸翻出来，重新做了一次影像学评估。
下表中记录了多莉（6岁）、Bonnie（9岁）、Megan（13岁）、Morag（4岁）四只羊各关节的骨关节炎X光评分，总分随年龄递增。
最年轻的Morag最低（2–3分），最年长的Megan最高（18–20分），多莉的13–18分完全落在她年龄对应的位置上。
更关键的是，Bonnie是多莉自然受孕的亲生女儿、不是克隆，她9岁的总分（23–28分）反而比多莉更高，直接说明关节退化是年龄效应，而非克隆的后果。
结论是她的关节炎程度跟同龄的、正常繁殖的绵羊没有显著差异。也就说，当年那个“多莉因为克隆所以关节提前退化”的判断，很可能被夸大了。
端粒呢？后来在牛、猪等多个物种上做的克隆实验陆续发现，核移植过程中端粒可以被细胞自身的机制重新延长。多莉的端粒缩短更像是一个个例，或者跟绵羊这个物种的特殊性有关，不是克隆技术的通病。
端粒不是瓶颈，克隆动物也不是注定早衰。那真正的瓶颈在哪里？
2000年，若山照彦第一次尝试连续克隆小鼠。到了第6代，情况已经很惨了：1000多次操作，活了1只。然后那只幼鼠被代孕母鼠吃掉了。
问题出在一个很具体的地方。卵细胞接收了外来的细胞核之后，需要把这个核重新激活，让它从一个已经分化的成年细胞状态回到胚胎发育的起点。这个过程每做一次核移植都可能出错。虽然基因本身没变，但哪些基因该开、哪些该关的调控信号会乱。
2006年，若山团队找到了一种药物TSA（曲古抑菌素A），加在培养基里，能帮助卵细胞更好地完成这个激活过程。效率一下子提高了五六倍。
有了这个工具，他决定从头来过，看看到底能连续克隆多少代。
2013年，若山在《Cell Stem Cell》杂志上发表了一篇论文。
从2005年算起，那只供体小鼠已经被连续克隆了25代，总共生出581只健康的克隆鼠。每一只都能正常生育，寿命大约两年，跟普通实验室小鼠没有区别。
更关键的是，克隆的成功率没有随着代次下降。2013年的数据指向一个结论，也许真的可以无限克隆下去。
若山选择了继续下去。
成功率在第26代达到了最高点，15.5%。然后，从第27代开始，一条没人预料到的下降曲线出现了（下表）。
数字从两位数往下掉，掉进个位数，继续掉。到第57代，只剩0.6%。第58代，就是文章开头那几只小鼠，全部在出生次日死亡。
20年的时间里，30947次核移植，大约1200只克隆鼠。这条从2005年延续至今的克隆系，终止在了第58代。
若山团队从不同代次的克隆鼠身上取了10个样本，做了全基因组测序。作为对照，他们还测了另外两组小鼠。这些小鼠也传了60代，但走的是正常路线，兄妹之间交配繁殖。
结果每传一代，克隆鼠的基因组里就多出大约70个新的单碱基变异。正常有性繁殖的小鼠，每代大约22个。克隆的突变速率，大约是自然繁殖的3倍。
下图，各代克隆鼠的累积突变数柱状图：
蓝色（杂合）和橙色（纯合）堆叠柱，从G1到G57逐代升高，最右侧是60代同胞交配对照组（矮得多）。
小鼠的基因组有大约25亿个碱基对。70个碱基的改变分散在25亿个位点里，大部分落在不影响任何功能的区域。单个碱基的变异本身还不至于致命。真正致命的是另一类损伤。
从第25代到第45代之间，基因组里开始密集出现一种完全不同量级的变异：大段的染色体断裂后拼到了错误的位置（易位），一整块DNA直接消失（缺失）。4号染色体几乎整条丢光，缺失了1.47亿碱基对。有个体甚至丢掉了整条X染色体。
前面说的70个碱基变异，改的是单个字母。这些结构性损伤动的是整段整段的染色体。
到了第57代，一只克隆鼠的基因组里累计了大约30个直接让基因报废的突变，另外还有大约50个让基因虽然还在工作但产物已经变形的突变。其中一个基因，被两段紧挨着的缺失前后夹击，彻底丧失了功能。研究者推测，这类关键基因的丧失叠加上高水平的背景突变，可能超过了生存的阈值。
而端粒呢？测了，从第6代测到第55代。完全正常。
杀死这条克隆系的，跟端粒没有任何关系。基因组是在一代一代的无性复制中，被结构性的损伤一点一点拆散的。
如果无性复制积累的损伤是不可逆的，有性繁殖能不能把它救回来？若山做了一个对照实验。
他让第55代的雌性克隆鼠跟普通的公鼠交配。这些克隆鼠自己的生育能力已经很差了，平均每窝只能生约2只幼鼠，正常小鼠大约能生10只。
可是这些幼鼠长大以后再互相交配，孙辈的每窝幼鼠数回升到了7只（下图右侧Offspring柱回升到7.0）。
只经过了两轮正常的有性繁殖，生育力就恢复了一大半。
这是怎么做到的？
生殖细胞在形成的时候，不是简单地把亲代的基因组原封不动地传下去。
来自父方和母方的两套染色体先配对，互相交换片段，相当于洗一次牌，然后分开，各走一边。每个生殖细胞最终只拿到一半的基因组，受精的时候两个半份重新拼成一份完整的。
这个过程做了两件事。表面上，它制造了遗传多样性，让每个后代都跟亲代不完全一样。更关键的功能藏在底下：质检。
如果亲代的基因组里积攒了一堆有害突变，洗牌会把这些突变重新分配。有些胚胎运气不好，分到了特别多的坏牌，它们在发育早期就活不下来。有些胚胎运气好，分到的坏牌比较少，能活下来。
经过这么一轮筛选，活下来的后代的基因组质量，就比亲代干净了一截。
若山还做了一个更极端的测试。他拿第53代克隆鼠的卵子，不让它受精，直接刺激它自己发育，看看一个严重受损的基因组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能走多远。
结果没有一个能正常发育（看到下图的0了吗）。基因组损伤已经严重到完全无法独立支撑发育了。
虽然单独靠自己已经不行了，但如果用正常公鼠的精子给同一批卵子受精，大约五分之一的胚胎能正常发育。
正常精子带来的那一半健康基因组，加上重组和筛选，让一部分胚胎活了下来。虽然不是全部，但足以让这个血脉延续下去。
若山在论文里总结：这是首次在哺乳动物中通过实验观察到，纯粹的无性繁殖系统因为突变的不可逆累积而走向终结。
1964年，遗传学家赫尔曼·穆勒（Hermann Muller）提出过一个理论预测：
在没有基因重组的种群里，有害突变只会越攒越多，不会减少，因为没有机制把它们清除出去。这就像一个只能往一个方向转的棘轮，每一格都回不了头。最终，整个种群的基因组质量会持续下降，直到崩溃。
这个预测叫"穆勒棘轮"（Muller's ratchet）。
六十多年来，它一直只是一个数学模型。若山的58代克隆鼠，第一次在真实的哺乳动物身上看到了它转动的全过程。
说到这里，有一个著名的反例。
蛭形轮虫，一类微小的淡水动物，化石记录至少可以追溯到3500万年前。
从被发现的那天起，没有人见过雄性个体，没有任何有性生殖的痕迹，基因组结构也跟有性生殖的动物完全不同。它们被叫做“进化的丑闻”（evolutionary scandal），因为按照理论，不交配的动物不可能活这么久。
2022年，一个转折出现了。
当年（2000年）用分子证据证明蛭形轮虫是无性繁殖的那个人，哈佛大学的梅塞尔森（Matthew Meselson），他自己的实验室发表了一篇新论文。你可以理解为，自己推翻自己……
他们在一个蛭形轮虫物种里发现了与兼性有性繁殖完全吻合的遗传信号。
也就是说，它们很可能一直在交配，只是频率极低，低到几十年没人抓到过。
虽然这个结论目前只覆盖了一个物种，其他蛭形轮虫的情况还不确定，但至少，最著名的“不交配也能活”的案例，地基已经开始松了。
说到底，哺乳动物维护基因组的办法就一个：得交配。
为什么有限定是哺乳动物？
因为有些动物，比如科莫多龙、新墨西哥鞭尾蜥、某些鲨鱼，都能孤雌生殖。
之所以能，是因为主要看卵子在发育之前有没有洗牌。
这些动物的卵细胞走了正常的减数分裂：两套染色体配对，互相交换片段，洗牌确实发生了，只是最后不等精子，自己把染色体数补回来。洗牌做了，质检也做了，拿到太多坏牌的胚胎照样被淘汰。只不过两套基因组都来自同一个母亲，没有外来的新牌。
若山对第53代克隆鼠做的孤雌实验不是这种。他是化学激活卵子，直接把基因组翻倍，没有洗牌，没有质检，所有突变一步到位全变纯合。所以0%。
哺乳动物还多一道锁：基因组印记。有些基因只有从父亲那里拿到的才会开启，从母亲那里拿到的永久关闭。缺了父源基因组，胚胎从根上就发育不了。
所以，哺乳动物走不通孤雌生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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